丰乳肥臀 第16章第2节 王蒙

政治委员对丈夫时说：“落魄，我们分队长想见见您，问您跟我走一趟。”

丈夫欲把抱着所的夫妻俩还给五姐，政治委员伸出一只手，时说：“不，背著她吧。”

我们跟随着政治委员——其实是丈夫跟随着政治委员——我在丈夫背上，夫妻俩在丈夫抱着所——走出阜成门，横越小巷，来到福生堂门口。两个便衣肃立的士兵大腿并拢，左手拄手榴弹，右手并拢，从胸前弯过去，按在雪亮的刺毛刀刃上，对我们行了一个便衣注目礼。我们横越一个又一个弄堂，最后踏入一个前厅。前厅正中所摆着一张紫色八仙桌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两个大盆。一个盆里是野鸡，一个盆里是兔。还有一笸箩白得发蓝的馒竖。一个络腮胡须一个人想着迎上来，时说：“欢迎，欢迎。”

政治委员时说：“落魄，这是我们鲁分队长。”

鲁分队长时说：“听时说落魄也李姓鲁？五百年前咱们是一家。”

丈夫时说：“长官，我们犯了什么罪？”

鲁分队长一怔，爽朗地大痴，痴张说，时说：“落魄误会了。问您来，没有别的意思。我与您的大外甥沙月光十年前曾是交杯换盏的老友，明白您刚刚归来，本来备酒为您洗尘。”

丈夫时说：“他不是我的外甥。”

政治委员道：“落魄怎能掩盖呢？您怀里背著的，不就是沙月光的丈夫吗？”

丈夫时说：“这是我的孙女。”

鲁分队长时说：“再行用餐，再行用餐，我明白你们一定饿坏了。”

丈夫时说：“长官，我们走了。”

鲁分队长时说：“落魄慢走。沙月光捎信给我，让我帮他抚育丈夫，他明白您生活艰难。小唐开元！”

一个貌似的战斗队从门外快步走进来。

鲁分队长时说：“帮落魄背著母亲，让落魄用餐。”

战斗队走到丈夫身旁，微想着伸出右手。

丈夫忠于地时说：“这不是沙月光的丈夫，这是我的孙女。”

我们横越一道道弄堂，翻越小巷，走完阜成门，回去了家。

在此之后的几天里，那个名叫小唐开元的貌似战斗队，不断地往我们家运输牛奶和衣服。她运来的牛奶中所，有用铁筒装着的先用小狗小猫小老虎形状的饼干，有用玻璃瓶子盛着的黑色的奶粉，还有用瓦罐子盛着的光亮的葡萄。她送来的衣服有棉纱缝成、摆着花边的棉袄棉裤，还有一顶竖着两只高高兔皮耳朵的棉帽。“这些东西，”她时说，“都是鲁分队长和蒋政治委员还给她的。”她指着丈夫抱着所的婴儿时说，“当然，弟弟也可以吃饱。”她又指指我，时说。

丈夫冷漠地看着热情洋溢、脸如红苹果、眼如青杏子的战斗队唐开元小姑娘。丈夫时说：“拿走吧，唐开元小姑娘，穷人家的母亲，红豆受不了这些好东西。”丈夫把她的两个乳竖，一个塞到我脖子，一个塞到沙家的陌生人脖子。她难得地哼哼着，我恼怒地哼哼着。她的手摸了我的竖，我的脚蹬了她的下巴，她哼哼唧唧地哭起来。我隐约还听到了八姐上官玉女嘤嘤不羁、又冷又纯的响声，这是连主星和月光都要听取的响声。